宗慶后:沒有勝利可言,挺住意味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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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哈哈是我的整個人生,所有的夢,一切的意義、價值、標簽和符號。它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證明。”

提了多年“不差錢不上市”之后,娃哈哈集團董事長宗慶后的口風漸漸松動了。近日,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宗慶后表示“娃哈哈準備發展高新技術產業,找到了產業發展的方向,或許會考慮上市。”

2018 年 3 月至 4 月間,各大媒體開始爆料娃哈哈員工被“退股”風波。對于外界“娃哈哈以 2.6 元回收每股”的傳言,《南方周末》證實差不多是這個價。《華夏時報》一篇報道稱,“目前,娃哈哈全部股東數量已經超過 15000 個”。

從業績上看,娃哈哈這幾年的日子并不好過。根據全國工商聯發布的《中國民營企業 500 強發布報告》, 2017 年娃哈哈以 456 億元營收排名 327 位;而 2016 年、 2015 年,娃哈哈分別以 494 億元、 720 億元的營收排名第 70 位、第 31 位。宗慶后離此前的千億目標也越來越遠。

如今,傳統零售業逐漸走下坡路,而娃哈哈想要進軍高新技術產業又需要足夠的現金流儲備。因此,上市是擺在宗慶后面前最現實、也最有效的一條路。

這個白手起家的七旬老人,曾經一手締造娃哈哈王國,他的傳奇人生就像一個現實版的勵志片。

1945 年 10 月,宗慶后出生于江蘇宿遷,祖父曾是張作霖手下的財政部長。因父親在國民黨政府當過職員, 1949 年后,宗慶后全家不得不遷回祖籍地杭州,僅靠做小學教師的母親一份微薄的工資度日。

盡管他從小學習成績優異,但初中畢業后,懂事的宗慶后迫于家境困窘,不得不輟學,干起了謀生的小買賣。他曾走街串巷叫賣爆炒米,也曾在寒冷的冬夜到火車站賣煮紅薯,雖然掙到了一些錢補貼家用,但這并不是宗慶后理想的人生。

直到 1963 年,他打聽到舟山馬目農場正在杭州招收知識青年,不論家庭背景的消息,宗慶后緊緊抓住了這根“救命稻草”。

馬目農場是一個荒無人煙、寸草不生的地方,本是關押犯人的勞改所,被稱為“舟山西伯利亞”。 18 歲的宗慶后每天在海灘上挖鹽、曬鹽、挑鹽,以一顆倔強的心堅持了下來。

一年后,馬目農場收縮,他輾轉來到紹興茶場。從事種茶、割稻、燒窯、開山……高強度的體力勞動。彼時的宗慶后與所有年輕人一樣,“腦袋里有過各種各樣的夢想”。然而,在被命運之神遺忘的農村,宗慶后一待就是 15 年。他逃避灰色生活的唯一途徑,是四處找些書來看。《毛澤東選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我的大學》等對他影響頗深。

1978 年,隨著知青的大批返城, 33 歲的宗慶后回到杭州,頂替退休的母親進入工農校辦紙箱廠。彼時,他們一家 6 口仍然蝸居在十幾平米的房子里。

從糊紙箱到賣紙箱,他用腳來丈量中國的市場,深入到窮鄉僻壤、犄角旮旯。 10 年里,宗慶后輾轉于幾家校辦企業。對他而言,背著幾臺落地電扇,像個跑單幫般地擠在綠皮火車上,只不過是一種謀生和消解無窮能量的手段。

待到他開始創業的時候,已經是一個 42 歲的沉默的中年男子。 1987 年,宗慶后帶領兩名老師,靠借來的 14 萬元錢,承包連年虧損的杭州上城區校辦企業經銷部,并開始蹬三輪賣冰棍。

在被命運遺棄了大半生之后,這一次宗慶后緊緊抓住了命運給予的一絲可能。像一個工作狂似的,戴著草帽,騎著三輪,到處送貨。風里來雨里去,他似乎要把過去所有耽誤的時光都追回來。

憑借超乎常人的耐力, 1989 年,宗慶后迎來人生的重要轉折——創建杭州娃哈哈營養食品廠,并擔任廠長。

在優生優育氛圍之中,“小皇帝”成為很多大家庭的核心,娃哈哈營養液一投放市場,就受到了廣大家長的歡迎,在市場上一炮而紅。

3 年時間,宗慶后將娃哈哈的產能擴大了 60 倍,利潤暴漲了 100 倍,銷售商們扛著一袋袋現金來搶貨,然而娃哈哈的倉庫卻是空的。

因場地有限,產能跟不上市場需求的矛盾日益突出。宗慶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1991 年 8 月的一天,他突然把助手吳建林叫去說“你陪我去趟罐頭廠。”第二天,宗慶后便在例會上宣布了一件令所有員工都震驚的事“我們打算兼并杭州罐頭廠。”

彼時,娃哈哈年產值已達 2000 多萬元,銀行賬戶里有將近 2000 萬元的存款。而杭州罐頭廠負債超過 6700 萬元,庫存積壓產品高達 1700 萬元。

雷厲風行兼并后,娃哈哈人和老杭州罐頭廠員工 28 天拉起了一條生產線,成功開發了一款新產品“酸酸的,甜甜的”果奶,以此對抗樂百氏的乳酸奶。憑借宗慶后出神入化的廣告運作,以及經營重心的轉移,力推娃哈哈果奶,由此與樂百氏不分上下。

在乳酸奶飲料競爭白熱化的階段,除了鞏固基礎,娃哈哈還不忘開發新的領域。因為宗慶后意識到,軟酸奶市場已經達到上限,很難再有大的作為,所以轉戰新興產品——瓶裝純凈水。一句“我的眼里只有你”融化了眾多年輕人的心,一舉攻下大半個中國的純凈水市場。

1996 年,娃哈哈與法國達能集團、香港百富勤公司共同出資建立 5 家合資公司,百富勤后將境外股權賣給了達能,至此,達能擁有了合資公司 51% 的絕對控股地位。

同年 5 月 18 日,娃哈哈與達能又簽訂了一個商標許可使用協議,在這個協議里,規定了未經合資公司董事會同意,娃哈哈集團不得將商標許可給其他公司使用,而只能由合資公司單獨使用。

十年間,達能與娃哈哈共同合資設立了 39 家合資公司,這些合資公司大部分由達能并購。與此同時,娃哈哈也建立了幾十家獨資企業,與達能沒有什么關系。但這些企業一直在使用娃哈哈商標,而其生產的產品則全部通過合資公司來銷售,達能每年還委托其指定的審計機構進行審計。

2006 年,達能派駐合資公司的新任董事長范易謀發現,宗慶后在合資公司之外建立一系列由國有企業和職工持股的非合資公司,這些非合資公司每年也為娃哈哈帶來豐厚的利潤。范易謀認為這些非合資公司的存在拿走了本應由合資公司享有的市場和利潤,因此要求用 40 億收購非合資公司 51% 的股權。宗慶后拒絕了達能的收購請求。

于是,達能發起了一場針對宗慶后和非合資公司的全面訴訟,局面隨后演變成夾雜利益與情緒的混戰。

為了擊敗對方,雙方都動用了媒體的力量,雙方都各有一套存有漏洞的說詞和證據,“民族大旗”對抗著“契約精神”,這對合作對手開始互揭老底。

達能甚至曝出宗慶后已把部分資產轉移到國外,家人早就持有美國國籍、自己也拿過美國綠卡,以及偷漏稅 3 億之巨和長期隱瞞巨額境內外收入等內幕。一系列的風波使得宗慶后的社會形象大打折扣,也讓中國的公眾窺見了商業社會中陰暗的一面。

對此,哇哈哈接二連三地反擊。在給董事會的信上,宗慶后直言:我是中國人,有中國人的人格,不是你要我干什么我就要干什么,我們是平等的,現在不是八國聯軍火燒圓明園的時候了。

面對媒體,宗慶后指責原來的合同中限制娃哈哈生產與達能可能存在競爭的產品的規定違反了國家實行的《關于外國投資者并購境內企業的規定》中相關的條款,已構成對中國飲料企業的壟斷,直接威脅到相關產業發展和國家經濟安全。

2007 年 6 月 6 日,宗慶后高調請辭合資公司董事長一職。辭職的理由是無法忍受達能方面的兩位外方董事范易謀與秦鵬的欺凌與誣陷;同時也需要騰出精力和時間來積極準備應對斯德哥爾摩、美國的訴訟,并向達能提出反訴請求以及最多 50 億歐元的賠償要求。

在公開信中,宗慶后回顧了自己與達能合資十余年、爭斗十余年的過程,再次將炮口對準達能進行猛烈攻擊,并稱“今天本人告別達能,希望明天達能不要告別中國”。

辭呈公布第二日,娃哈哈的全國經銷商、市場部和供應部職工及樂維基地、秋濤基地、下沙基地的全體員工發表六封措辭相似的公開信,“抵制達能,擁戴宗慶后”。最富戲劇性的是,在達能的上海媒體見面會上, 40 多名娃哈哈員工統一著黃色上裝,高舉橫幅,整齊地高喊“我們要宗慶后,不要達能”等口號。

事實上,與達能打這場“尊嚴之戰”的時候,宗慶后心中早已做好了“血戰到底”的準備。“達能說要搞得我身敗名裂,在訴訟中度過余生。怕什么?我 60 多歲的人,我什么都不怕。”

意外的是,歷時兩年,經過 29 場官司后, 2009 年 9 月 30 日,這場改革開放 30 年來影響最大的國際商戰戛然而止了,雙方已達成友好和解。達能同意將其在各家達能–娃哈哈合資公司中的 51% 的股權出售給中方合資伙伴。

其后,娃哈哈的生產規模突然爆炸性地膨脹,市場占有率增長驚人。到了 2010 年,宗慶后不但一下子成了“首富”,而且還是“雙料首富”。

從此,“再造一個娃哈哈”的布局開始實施。娃哈哈賣過白酒、奶粉、富氧水,還開過商城,涉足過奢侈品,可惜都收效慘淡。非食品領域的連連失利,一度讓娃哈哈陷入困局。

當越來越多的娃哈哈產品變得難賣時,原來強勢的銷售體系也在受到挑戰,經銷商和銷售團隊之間開始出現各種矛盾。

2013 年 9 月 13 日清晨,宗慶后在家門口突遇一位持刀的陌生中年男子。在受到威脅后,他被對方的刀割傷了左手兩根手指的肌腱。遇襲事件后媒體上不斷出現各種猜測的聲音,坊間出現各種“尋仇說”、“報復說”, 甚至出現娃哈哈公司的內部高管發生重大調整,娃哈哈的經營出現嚴重問題等報道。

面對種種不實猜測,宗慶后都予以否認,并且坦言“是個偶發的事件”、“我不是為富不仁的人”、“沒有什么人仇恨我”。

關于業績下滑,宗慶后承認娃哈哈這些年的創新能力在退步,除了占據營收近四分之一的營養快線外,缺乏更多“爆款”產品,沒有跟上消費者日益提高的消費需求。“現在,我們這些老江湖,都不知道怎么做廣告了。”

其次,他認為,自 2011 年起,網上不斷傳播喝乳飲料會得白血病、含有肉毒桿菌、避孕套等謠言。甚至假冒中央電視臺新聞并發傳單到診所、幼兒園,造成消費者對飲料的恐慌。“這些駭人聽聞的謠言,要換一個企業肯定就倒閉了。”

為此,宗慶后通過司法方法,抓了兩個散布謠言比較多的人,但是源頭的人沒有查到,因為要公安部立案才能查。他一度發現很多服務器在國外。

2016 年底,在被問及如何評價馬云提出的“新零售、新制造、新金融、新技術、新資源”的五大變革時,宗慶后說“除了新技術,其他都是胡說八道。”

在這場大討論中,有觀點認為他過于保守。對此,宗慶后的回答是“我覺得我一點都不保守。”在他看來,創新是企業家精神的重要內容,企業家要在產品、技術、市場、組織形式等方面不斷探索創新。“未來,飲料行業仍然有著巨大的創新潛力可挖。”宗慶后說。

在主業上,由于消費者對于食品飲料的需求正逐步從飽腹解渴向保健養生轉變。為此,娃哈哈主動求變,重點從生物工程如菌種、發酵技術、中醫食療等方面尋求突破,研發新產品。在發揮聯銷體渠道優勢的同時,娃哈哈成立了很多拓展隊,與消費者面對面交流。如何滿足年輕消費者的需求,宗慶后也在琢磨。

創業 31 年來,宗慶后每天工作 16 個小時,一年中,他有兩百多天都奔走在一線市場,堅持去各地跟經銷商、小販們聊天兒。宗慶后的書架上密密麻麻擺放著各種地圖,從不同國家到省市自治區直轄市再到高速公路、城鄉公路網,地圖上通常都做滿了標記。

這位杭州娃哈哈集團董事長自稱“可能是全世界喝過飲料最多的人”,他的辦公室、倉庫擺滿了各種空飲料瓶。宗慶后去過很多次法國巴黎,最熟悉的是巴黎的超市,那是他逛得最多的地方。宗慶后在那里買回了各種各樣的飲料,卻沒去過著名的“紅磨坊”。朋友們說那是個“歌舞圣地”,還拍過好幾部叫《紅磨坊》的電影。宗慶后對他們說“哦,你們不錯么,我都還沒去過。”

一件普通夾克衫,一雙有點舊的黑布鞋——每天清晨,當宗慶后走進弄堂小店,叫上一份兩塊錢的大餅油條時,很多人都會好奇:這個看起來一身土氣的老頭,憑什么幾次當選“中國首富”?2016 年 12 月 22 日,杭州東去義烏的高鐵上,宗慶后坐二等座的照片再次走紅。在娃哈哈,他的節儉是出了名的,一年花費不超 5 萬。

當記者追問他消費還不如公司員工時,宗慶后坦言“實際上每個人的幸福感都不同,有的人認為享受好了就比較幸福,有的人認為事業成功了才感到幸福。現在就算穿破衣服,人家也不會把我當成窮人看的。其實都是幾十塊錢的衣服,質量好就可以了。”

每年春節前夕,宗慶后再忙都會抽出時間和留杭的外來員工一起吃頓年夜飯,這個傳統已經持續了 30 年。

跌跌撞撞,有苦不說,有累不訴,宗慶后帶領娃哈哈一路埋頭走來。他堅持的每一刻,都有著令人動容的堅韌。

如今,娃哈哈依然是飲料界的霸主,宗慶后作為前輩,依舊扮演著指路人的角色。屬于他的時代還在繼續,宗慶后在謀劃著娃哈哈龐大帝國的未來。

“我們之所以選擇成為企業家,并非來自我們的本能,也并非我們真正的性格使然。我們只是在一個找不到出路的年代里,使勁兒地在為自己找一條出路。等到年紀大了,回頭一看,自己竟然走出了一條路——一條水路,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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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馮侖風馬牛
來源:微信公眾號:馮侖風馬牛(ID:fengluntal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