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老字號的江湖往事

作者/阿阮

來源/事外報告(shiwaibaogao)

沒人會否認老干媽的名氣,也沒人能忽略中國的調味品。

2012年美國奢侈品電商Gilt把老干媽奉為尊貴調味品,隨后它在美國,就像是來自中國的進口“奢侈品”。這種奢侈后來讓人把它形容為電影《肖生克的救贖》中,老油條海伍德和Red打賭的賭注香煙。

而去年的雙十一,有人囤紙巾,有人囤零食,有的人在囤老干媽,以及榨菜。當2018消費升級降級引發社會討論的時候,很多人已經對老干媽、榨菜等實惠食品代表著哪一方產生了懷疑。

數據不會說謊,去年涪陵榨菜的2018半年報顯示其上半年實現營業收入10.64億元,同比增長34.11%。有人覺得這是消費降級的體現,有人卻相反。可不管是哪種,若要算利益,你也許不會知道涪陵榨菜市值可能比一家科技公司還要多。“奇葩,不可思議。”

這就是它們所代表的調味品行業,名字沒有科技公司大氣,逼格也似乎沒有它們高,但它們所體現的絕對不只一家公司,而是一種民族文化。

在日常生活中你根本無法忽略它們:調味醬龍頭是貴州南明老干媽,醬腌菜龍頭是涪陵榨菜,腐乳龍頭是北京二商王致和,調味香料龍頭是十三香。這四家讓調味品融進了傳統文化,更進入了百姓生活許多年,有的是老字號,有的是后起之秀。 

關于它們的故事,要從十三香王守義家開始講起。

01. 百年之前

王守義也算出生于醫藥之家,但明朝時期,其祖上是在開封府做官的。 

當時為了加強對官員的管理,明朝每六年就要對南北兩京官員進行考察。其中皇帝親自考察四品以上的人,四品以下的由吏部、都察院會同考察,遇到不合格的就罷黜削職為民。這在某種程度上造成了官場的混亂,爾虞我詐勾心斗角成為主旋律,王守義祖上的人剛好又生性耿直心無城府,最后得罪了權貴只能辭官離去。

好在有一技之長傍身,本就精通醫術與藥性的王家人辭官后,便開了家藥鋪專門賣一些香料、草藥等等,還給藥鋪起了個聽起來響當當的名字——興隆堂。興隆堂坐落在開封府寺后街,那里是十三香調味品集團最初的模樣。

到了乾清年間,興隆堂研制并推出了一種招牌秘制調料,加入食物中菜品的色香味能增加不止一層。于是調料開始名揚東京,當時的人們一提起興隆堂,腦海里首先出來的就是此調料,還被宮廷pick后收入御膳房。這便是十三香的前身,后來明朝覆滅之際王家人又偷偷將配方帶出了宮廷。

也正是在這明滅清軍入關的時期,1644年,安徽仙源縣一個男孩子出生,家里排行老三,取名王致和。與王守義不一樣,王致和家里半商半農,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有點小資產。雖然從小王致和跟著家里耳濡目染做豆腐的生意經,但其父親王懷巨講究“刑不上大夫”,對讀書功名有至上的深念,把家里做豆腐賣的錢都拿來供王致和讀書。

明清時期科舉應試的流程為:童生,秀才,舉人,貢生,進士。作為全家的希望,王致和15歲就考中了舉人。事實上,成為舉人有機會當縣一級小官,可他毅然選擇繼續攻讀,1669年,王致和第三次赴京趕考站在天子腳下。

很可惜,連續三次進京,三次都被刷了下來,也許是天意,趕考落第使得王致和扛起了家里做豆腐的生意擔子。1678年,延壽寺街西路,王致和南醬園作坊成立,以經營臭豆腐為主,醬豆腐、各種醬菜以及豆腐干為輔,雇師招徒一心做買賣。

王致和臭豆腐便是這個時候出現,并開始走入百姓視野,從東北賣到西北,又從西北擴大到華北各地。與十三香一樣,宮廷當然沒放過這樣的好東西,清末時期有個太監知曉王致和臭豆腐的盛名,出于好奇買了一些回宮里,入了慈禧的口甚受喜愛,后來只要快到冬天了慈禧每天都要吃上一碟用炸好的花椒油澆過的王致和臭豆腐。

慈禧依據臭豆腐青色方正的模樣,還給它改了個頗具文藝氣息名字,叫青方,而“王致和南醬園”六個字也刻成兩塊匾,分別由孫家鼐、魯琪光題書。這兩個,前者是狀元兼北大第一任校長,后者是清代著名書法家。 

沒多久魯琪光長眠于世,而那一年,邱壽安出現了,他給我們帶來了榨菜。 

邱壽安是涪陵縣城郊下邱家院人,眾所周知涪陵這個地方什么都不多,就青菜頭遍地都是。當時他的弟弟邱漢章在湖北宜昌開了個叫“榮生昌”的醬園店,而他就把用涪陵青菜頭風干脫水加鹽巴腌制,再脫水拌上香料后的一壇腌菜送到了榮生昌。因緣際會下,一次宴會上邱漢章把這壇腌菜拿出來與客人分享,沒曾想這些人吃過以后都覺得嫩脆鮮香,爭先恐后地訂貨。 

生意經都送上門來了,邱壽安哪有不接的道理。第二年他就開了個作坊加工擴大生產,當年他還拜鄧炳為掌脈師研究改革加工工藝,于是風晾脫水、初級腌制、用壓豆腐的木箱榨出鹽水等一系列工藝技術漸漸成型,他給這套方法制成的腌制產物取了個很相配的名字:榨菜。 

這是榨菜一詞的誕生,也是涪陵榨菜的起源。 

02. 滅亡與鹽荒,逃難與易主

1912,耐人尋味的年份,時代由此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清王朝,這個共傳十帝的王朝,這個中國歷史上最后一個大一統封建王朝,這個享國276年的王朝,終于還是滅亡了。2月12日,北洋軍閥袁世凱逼清末帝愛新覺羅·溥儀遜位,一封詔書的頒布給清王朝畫上了休止符。 

一個亙古不變的道理,改朝換代總要帶來磨難。 

涪陵榨菜之前發展得極好,產品一出爐邱壽安就立即運了80壇到宜昌,當時的涪陵榨菜一壇重25公斤,售價為大洋32元,半個月不到就賣完了。銷量日益增長,涪陵榨菜供不應求,宜昌成為中國第一個涪陵榨菜銷售市場。

從誕生到1909年的十年,涪陵榨菜都一直由邱家獨家生產經營,1910年走出了宜昌,遠銷上海、南洋各地,四年后中國第一家專業榨菜莊“道生恒”在上海成立,銷量高達千壇,上海也隨之成為中國第二個榨菜銷售市場。

然而隨后數十年的民國時期,也正是時局最動蕩的時候。 

歷來菜鹽都是以四川為主,而鹽是制作涪陵榨菜必備的東西,那個時期川鹽實行統制配合,渠道有是有,但手續苛刻繁雜,鹽局有時會延時,有時會削減,導致一到春天涪陵就鬧鹽荒。 

王致和也沒好到哪里去,這一時期戰火不斷民族工商業都不太景氣。王致和作坊與涪陵榨菜不同,那時候豆腐品類不像榨菜,還沒形成大市場,所以遇到大風大浪會更加搖擺。這種不安從王致和作坊數度易主就能窺見,鹽商何炳銀、王宗林、饒廢榮、王興文、李連邦等人都當過東家,或者掌柜。想活下來的心,很強烈。 

十三香也差點在此時失傳。因為戰亂,王守義流離失所,他只能隨著家人走上逃荒的道路。逃到河南時其祖父去世,臨了把當初祖上從宮中帶出來的秘方交到了他手里,千叮嚀萬囑咐要好好保管。王守義把這個方子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要,他知道方子承載了祖上各輩的心血,以及王家的未來。

1947年,趕上這個年代的陶華碧出生時,就注定她的一生不會平凡。

貴州省湄潭縣一個偏僻山村,是陶華碧成長的地方,她在家里排行老八,吃不飽穿不暖的狀態平常得讓人覺得那才是生活本該有的樣子,也唯有過年時才能吃上一頓肉,當地人眼里那就叫:奢侈。這是生活賦予她的苦,但她不知道這種苦之后成為了她在調料醬市場披荊斬棘的保護衣。

03. 先活著,再生存

時勢逼人,時勢也同樣造人。 

就像出租車倒逼出黑車行業,今天的順風車下線又無形推動其發展一樣,鹽荒讓黑市也熱鬧了起來。許多涪陵榨菜的加工戶,或因加工期限問題,或因鹽巴稀缺,都不得不把希望放在黑市上。有了黑市的解困,榨菜市場也不至于蕭條,反而逐漸蒸蒸日上。不久便從國內,賣到了日本、菲律賓以及舊金山一帶。 

大型榨菜的工廠也越來越多,合資經營者不斷涌現,至1948年時涪陵榨菜廠已發展到五百多戶,年產量達到二十一萬擔,最終形成調味品的一大細分垂直產業。次年,重慶涪陵解放,鹽運部門預作安排,保證食鹽的及時供應。 

王致和作坊數度易主求生存,不管有多曲折,也總算是活了下來。還在清光緒年間的時候,由于王致和臭豆腐名揚在外,許多仿制的作坊慢慢冒頭,宣武門外以及延壽街等地相繼開設了王政和、王芝和、致中和三個醬園。名字個數一樣,連讀起來都像王致和本尊一樣朗朗上口。幸運的是,這種競爭關系1958年被悄無聲息地化解——四家私營作坊合并成立了國營田村釀造廠,十四年后更名“北京市腐乳廠”。

釀造廠合并后的第二年,外面就開始鬧大饑荒,很多人為了生存只能每天嚼樹皮吃野菜。這種野菜其實就是牲口才會吃的野草,王守義一家深受影響,日子過得很艱難,孩子們經常餓哭。 

王守義急了,他也很餓,他想起祖父臨走前傳給他的調料秘方。為了解燃眉之急,解決最根本的溫飽問題,王守義在原有秘方的基礎上配制出了一種多達20多種中藥材及香料的新調味料,并拿到街上售賣。他給這個調味料取了個名字,叫十三香。

南到駐馬店,北到石家莊,都能看到王守義在各縣鎮賣十三香的身影,為了讓百姓放心買安心吃,他在每包調料上都蓋了個十三香的印章。蓋上印章就有字號,憑借字號可以包退包換。 

幾乎是同一時期,像王守義一般這樣為活下來而奔波的,還有陶華碧。20歲時她嫁給了一位地質隊隊員,不算富有但生活不存在問題,然而丈夫病逝后,生活的重擔順理成章地壓在她肩上,她身邊還站著兩個孩子。陶華碧必須奔波。 

背幾十趟100多斤的黃泥巴,掄十幾個小時最小20斤的鐵錘,一天工作結束腰直不起來,手臂也都麻木了。她還賣米豆腐,豆腐要自己磨,售賣也只能自己上,晚上磨到凌晨一兩點,第二天一大早就去早市擺攤,據說100斤的背篼她曾背爛了20多個。

聽起來很難,卻還有更難的。

當時做米豆腐的原材料最近也要至少五公里的油榨街才能買到,要命的是交通不便。每次到了買原材料的時候陶華碧就要趕最早的車到油榨街,可車少人多背篼還占地方,她經常被司機拒載。步行,是唯一的解決辦法,七八十斤重的東西與她的體重幾乎成正比。由于做米豆腐需要觸碰石灰,直到現在,每每春天她的雙手就會脫皮,周炎、關節炎、頸椎病也如影隨形。

但當年,她是在跟生活博弈。 

活下來了才談生存,1969年是一個不那么明顯卻又跨不去的線。那時又剛好是文革高潮,沒有人敢經商做買賣,王守義迫于無奈只得停止十三香的出售。這一沉寂,就是十五年。 

期間尼克松訪華,周恩來親自宴請他,席間上的小菜中就有一道叫王致和臭豆腐。更早的時候緬甸總理奈溫將軍來到中國,周恩來設宴款待時推薦的菜品中,也有同款豆腐,后來奈溫回緬甸時兜里還揣著兩罐王致和。 

涪陵榨菜此時也是風光無限,1970年法國舉行世界醬香菜評比,將德國甜酸甘藍、歐洲酸黃瓜與我國的涪陵榨菜,并成為世界三大名腌菜。

04. 重來與創立,改革與自救

1984年,十三香卷土重來。也是在這一年,順義縣李橋中學創辦了一個校辦企業,叫致和腐乳廠,那時候誰也不知道它,也沒注意它。 

次年,為了更好的拓展市場,也為了能有力克制市面上參差不齊的模仿者,田村釀造廠向國家商標局注冊了百年來名氣最大的商號,王致和(腐乳)標簽。這一步,在八年后被視為走得最重要,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另一邊,王守義這一次的創業,要比頭一次更加艱難,卻也更加堅定。1984,王守義隨子女又回到駐馬店定居。他時常都能回憶起鬧饑荒時自己在駐馬店賣十三香的日子,再加上兒子王銀良多次勸說他重振十三香,100塊錢,一間家庭作坊式的小廠,“十三香調味品廠”誕生,王銀良毅然選擇停薪留職,與父親和兄弟們共同經營十三香。 

凌晨五點是王守義父子們的時間,拉著破舊的人力車到市場等一個人來人往,然后開始賣力吆喝,晚上回家后父子幾人交流都要靠打手勢,因為嗓子啞了。家家吃餃子的冬至,街上結了厚厚的冰,他們更是起大早,原想掙一筆結果到天黑才賺一塊多。 

前面站著凍得直哆嗦的兒子們,手里拿著一塊錢,王守義失眠了,可第二天他依然叫醒熟睡的兒子們,轉身的時候他抹了把眼角的淚。逢年過節,春夏秋冬,這個攤位沒間斷過。 

王致和商標注冊的那年,十三香調味品廠也申請注冊了商標,他們的防偽標志就是王守義的頭像。可能是調味品行業的一個默契,老干媽包裝上的標識,也是陶華碧自己的頭像。后來陶華碧解釋說自己做產品質量永遠是第一位,把頭像印在瓶子上,就是給消費者一種承諾,一種安心。“如果質量出現一點問題,所有的人都能認出我。” 

但老干媽的出現對于陶華碧來說,著實是意料之外。 

一開始她是在貴陽南明區龍洞堡街邊開了家賣涼粉和冷面的店,叫實惠飯店,店面是她用磚頭舊石棉瓦蓋出來的。為了作涼粉的佐料,麻辣醬在這個時候橫空出世,飯店生意很火爆。后來當有顧客因為沒有辣醬而不買涼粉時,陶華碧才意識到這款麻辣醬已經成為飯店的排面了。 

1994年貴陽修環城公路,龍洞堡成為貴陽南環線的主干道,貨車司機成為主要客源,那時候飯店有個名號:龍洞堡老干媽辣椒。兩年后,陶華碧向南明區租借了云關村委會的兩間房子,招了40個人辦了個專門生產麻辣醬的食品加工廠。這個廠的名字就叫“老干媽辣椒醬”。搗辣椒是陶華碧親自上陣,“把辣椒當蘋果切,就不辣眼睛了。”其實還是會嗆出眼淚。 

與馬云一般無二,為了推廣老干媽,陶華碧也如推銷員一般,背沉甸甸的辣椒醬去各食品商店各單位食堂試銷。回頭客越來越多,訂單滿天飛,那個一開始還不愿意給老干媽提供玻璃瓶的廠子,后來主動權竟轉到陶華碧手里:我要一萬個瓶子,現款現貨。 

瓶裝這件事兒,王致和早老干媽一點點,進行了改革。 

過去的操作是落后的“小驢拉磨,干活全靠背抬扛”,七十年代初期,王致和腐乳廠生產車間是清一色低矮小平房,放眼望去滿屋都是大缸、木頭盒子、壇子以及木頭屜。那時候腐乳生產沒有保準,都是師父帶徒弟,感覺最重要。比如拿不準壓榨的時間,學徒向師父請教的時候,得到的回答往往是:一袋煙的功夫。

八十年代末期,生產開始有了規格標準,比如壓榨的時間,紅曲的色價等等,到了九十年代,又率先采用瓶裝腐乳生產的直接工藝,實現了腐乳產業生產發展史上的一次變革。那時候王致和的定位是:上得去海味樓外樓,下得去三餐小飯桌。

這段時日某種程度上也是王致和的一場自救運動。作為老字號從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度,困難太多了,獨家經營的局面被打破,同行廠商的崛起,糧價的上漲成本大幅度上升,王致和的利率曾一度降到2%,幾乎是虧損狀態。還好,用改革進行自救規范生產標準,廠子終于還是駛入了正軌。

1992年底,廠長秦世國正式宣布:腐乳廠已擺脫困境,走上良性循環的軌道。

05. 模仿與侵權,上訴與復活

同年春節前夕,“王致和”一位女員工回河北徐水探親,被縣城中一家掛著“王致和豆乳分廠”招牌的店嚇了一跳。這家店,就是曾經那個沒人注意的致和腐乳廠授權在徐水生產的,而致和腐乳廠已經連續六年被評為北京市校辦企業先進集體。 

市場就是這樣的,有約束才會有克制,有限制產業才會良性發展。當一個招牌有了名氣以后,總會有各路玩家想要入場瓜分蛋糕,有些就是赤裸裸的模仿抄襲侵權。 

比如十三香重整旗鼓剛做出一點名聲,市面上就冒出各種姿勢的十三香,而大部分都采取小作坊的生產方式,因此查處難度較大,制假團伙用打游擊戰的方法躲貓貓。王守義十三香曾經光用在打假上的資金就投入超過2000萬元。 

涪陵榨菜也做過防守。根據史料的記錄,邱壽安百年前要求家人買原材料時,必須去幾家不同的店秘密購買,以防做榨菜的秘方被泄露。風晾脫水都是在自己家院內進行,且制作的時候必須閉門,杜絕外人觀看。這樣的秘制過程,持續了十六年的時間。 

老干媽更不例外。創立初期陶華碧就曾申請注冊商標,但被一條“老干媽為常用稱呼,不適合作商標”的理由給打了回去,某種程度上商標申請的失敗給了模仿者可乘之機。從1997年開始,仿制假冒老干媽的產品如雨后春筍般冒出來,以年均50種的速度增長。湖南,四川,甘肅,陜西,甚至包括其發家大本營貴州,造假產品遍地都是,一點都不忌諱。

陶華碧派出了打假人員,一批接著一批。她也曾經親自下水抓魚,經常像偵察兵一樣三更半夜出去偵查,有時打假忙顧不上吃飯她就買幾個饅頭,就著自己家的麻辣醬吃。 

打響中國知識產權第一案的,是王致和腐乳廠。

1993年中國《知識產權法》一頒布,“王致和”就與致和腐乳廠打了一場官司,狀告的理由是“存在商標侵權嫌疑”。這場官司兩年三審后,以順義致和腐乳廠賠償北京王致和廠49.6萬元賠償金而告終。但最后“王致和”廠長只接受了對方1塊錢的賠償費,后來王致和第十代傳人王家槐說:“我們只想讓對方知道,你可以做同樣的產品,我們可以成為公平的競爭對手,但不要侵犯我的知識產權。” 

打官司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給王致和腐乳討回公道,王家槐把賠付款全都捐給了希望工程。因為這一塊錢,王致和腐乳廠也一打成名。 

陶華碧的商標與維權之路則走得很坎坷。1996到1998兩年里老干媽多次申請商標注冊均以失敗收尾,然而令人瞠目的是,華越公司的產品比老干媽出得晚,除了包裝瓶身上的“陶華碧頭像”被換成“劉湘球”老太太頭像,其余的產品設計包裝都原封不動照搬老干媽的,結果華越第一次申請商標注冊就拿到了通行證。陶華碧很生氣,也有點委屈。 

千禧年,陶華碧把湖南華越公司告上了法院,理由就是侵權。與此同時涪陵榨菜單位瀕臨倒閉,

不久后,那個改革了涪陵榨菜并給予其新生的周斌全,來了。 

真假老干媽的官司打了三年,從北京二中院打到了北京市高院。馬拉松式的訴訟,是外界對這場官司最貼切的評價但陶華碧就是要掙一口本就屬于老干媽的氣,終于等到法院判決華越的賠償,以及在當時一家全國報紙上向陶華碧老干媽道歉。 

錢是小事,這個道歉才是陶華碧最在意的,就跟王致和腐乳只要一塊錢是一個道理,錢的重量遠遠比不過一個招牌。2003年,陶華碧終于等到了老干媽商標,后來她回憶起這段往事時說:“如果妥協,另外一撥人又會來,還會變本加厲。一個人在遇到艱難的時候絕對不要讓步,要打仗,就要打贏。” 

周斌全是土生土長的重慶人,在去涪陵榨菜之前他是一家上市公司的投資銀行步經理、集團董事兼副總經理,閱歷豐富,深諳資本市場風向。走進涪陵榨菜單位的那一刻,他內心除了震驚,還是震驚,原來公司一直在虧損的邊緣試探徘徊:1999年底,榨菜集團負債1.75億元,潛虧掛賬4400萬元。 

簡陋的設備,低矮的房屋,涪陵榨菜幾乎全是手工作坊,技術?不存在的。一年不到兩萬噸的產量,不到一個億的銷售額,4000名需要生活的工人,周斌全連呼吸都覺著有股叫負擔的味道。然后他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把涪陵榨菜的金字招牌送上資本市場,打造榨菜界的茅臺。 

連工廠的人都覺得他像個瘋子。 

還好三峽工程的實施要求他們搬遷,涪陵企業由此得到1.4億補償款,周轉開了。周斌全從內部進行工業革命,現代化工業技術替代手工,國內的食品機械制造廠做不了,他就去國外,先后考察了美國食品日本醬腌菜,韓國泡菜的工業化流程,心里有了一桿秤。回國后一條自動化生產線的啟用就花了5000萬,用了1200萬元引進4臺德國先進工業制造機器。 

第一年扭虧為盈,2001年銷售額1.5億元,2002年銷售額2.2億元。涪陵榨菜起死回生了。

06. 定調,2006

2006,一切仿佛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10月份,胡潤中國女富豪排行榜出爐,陶華碧以10億元的身家排在第21位,旁邊與她并列的是俏江南的董事長張藍。如果算老干媽的產值,當年這個數字為12.8億元,但八年前只有5014萬元,到了2013年更是翻了一倍到37.2億。十五年,產值增長74倍。 

那一年,由張鐵林飾演皇帝的《還珠格格》還在全國熱播,周斌全花1400萬買下央視《新聞聯播》后兩個月的廣告播放權,聘請張鐵林來為涪陵榨菜代言,“烏江榨菜,你爺爺的爺爺都說好”讓人過耳不忘。許多人一邊調侃張鐵林都認識他爺爺的爺爺,一邊掏出錢買烏江涪陵榨菜,之后涪陵榨菜的銷售額以每年20%至30%的幅度增長。

2010年11月23日,于深圳證券所成功上市,被人稱為:中國醬腌菜行業第一股。 

也是那年,著名主持人李詠主持的《幸運52》還沒停播,幾乎家家每周都會聚在一起觀看,后來的《泳樂匯》都沒有《幸運52》的氛圍。都知道這個節目是贏得商標,各個公司的商標都排列在上面,比如太太口服液,王守義十三香。節目里李詠把卡片扔得飛起,還會翻牌子,至今都有人記得翻個王守義十三香總能翻出錢來。 

網上你也能找到王守義與李詠兩個回族人老鄉在2003年之前的合影,2003年后便沒有了,因為王守義先生的生命旅途是在那時結束的。

還是2006年,王致和又打了場與商標有關的官司,對方是一家叫OKAI德國公司。這場跨國官司持續了兩年,被稱為中華老字號海外維權第一案。王致和不是OKAI搶注的第一個商標了,它還搶注了恰恰、今麥郎,以及老干媽。

宣判的時候,王家槐親自飛到了德國慕尼黑聽審,他說他當時代表著的,是王致和包括離退休職工在內的六千人的隊伍,一定要勝利,沒有意外。“王致和本身就是我們民族的,是我們自己的,任何人都不能拿走。”這場官司,把名聲打到了海外。

十三香意識到家族式管理對企業壯大發展的弊端,也是在這一年王守義的兒子王銀良開始了企業管理改革,經過深思熟慮選了王健擔任公司總經理。如你所見,十三香公司的發展已經贏得了市場,濃厚的民族特色讓公司具有生命力,也更現代。 

四家極具中國民族特色的企業中,陶華碧與王守義管理風格是最相似的,這兩家也是最經常被拿來排比的。都不上市,也不借錢。

2001年陶華碧擴建廠房時資金緊張,南明區委很重視立即就協調建行給她貸款,協調過后區委辦給她打電話讓她面談。到了區委,電梯很舊,陶華碧出電梯時不小心被門掛住了衣服,她順其自然地說:你們看,政府也很困難,電梯都這么爛,我們不借了。 

兩人也都很親民。 

“進了十三香的門,都是一家人”是很多十三香集團員工發自內心的感受,公司免費為員工提供食宿、發香皂、衛生紙、牙膏等生活必須品。而王守義始終把員工放在心上,曾經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到市場為員工買新鮮水果蔬菜,員工到餐廳就餐他還會為每個人發筷子。夏天的時候給生產一線的員工送冰鎮綠豆茶,冬天發棉拖手套。

“公司的發展是每一位員工用心血和汗水拼搏出來的,掙的錢不往員工身上花往哪花?” 

陶華碧也一樣,最初讓其兒子李貴山制定公司規章制度時,縱然她識字不多但她認為一定要考慮員工利益。比如給需要的員工提供食宿,有員工出差她總會為他們煮上幾個雞蛋送到廠門口,員工結婚她會當證婚人。更要命的是,陶華碧隔三岔五會跑到員工家串門,生日到了都能收到她送的禮物和一碗長壽面加兩個荷包蛋。 

沒有人會抵擋這樣的魅力,也抵擋不住。

07. 尾聲

如今,無論是涪陵榨菜,王守義十三香,還是王致和豆腐乳,老干媽,每一個說出來都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時代的車輪在向前進,時代的產物也在滾滾向前,是米其林這樣的高端餐飲也好,是榨菜老干媽豆腐乳或十三香這樣的餐飲調味品也好,某種程度上都站在同一位置。 

不過歷史終究成為了歷史。 

涪陵榨菜的起源地,過去邱家大院用來腌制榨菜的作坊,現在已經變成了菜地。而邱家大院僅存的建筑便是一個已破敗的孤零零矗立著的院子,邱壽安故居。今天若再走進這座有百年歷史的老院子,你大概想象不出百年前它名動全國,只看得見破敗灰白的墻體,老朽咯吱響的木樓梯,布滿灰塵的窗框。 

王守義去世多年,但十三香的人都沒忘記他,世人也都知道他。他喜歡一日三餐粗茶淡飯,穿腳蹬老式圓口的布鞋,喜歡穿棉布衫,經常拄著拐杖往員工里扎。 

如今王家的事業傳至長孫一代,有些員工至今還記得,那時候的王守義背都已經駝了,用河南話對他們說:進了十三香的門,都是一家人。 

陶華碧也一樣,至今渾身是病:肩周炎,頸椎病,指甲幾乎鈣化完。現在她沒事就喜歡和同齡老人打打麻將,去年11月份低調的她接受媒體采訪時講述了自己見證并參與改革開放40年的激情歲月。陶華碧還說,要打出國門,打出國外,“第一炮我就給它打到美國去。” 

如今花白的頭發,褶皺的皮膚,都與老干媽商標上有著濃密黑發的婦女判若兩人,但一說話,骨子里的硬氣會讓你忽然意識到:她還是老干媽,是那個陶華碧。

“瘋子”周斌全今年49歲了,在記者面前他一點老態也沒有,有時講到激動時還會手舞足蹈。別人問他你保持常青的秘訣是什么?他說:“吃烏江榨菜啊,榨菜里面有27種氨基酸,有10多種微量元素,營養豐富。”不知道的會以為他在開玩笑,可有些人知道周斌全有個好習慣——每天早上都會吃一小碟涪陵榨菜。

有的人走了,有的人還在,四家從艱苦歲月走出來的企業,它們每一家都沒落幕,也希望不會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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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阿阮
來源:事外報告(shiwaibaogao)